|
流浪的面包树 |
14
“为什么你不爱看《心灵鸡汤》?”在路上,我问杜卫平。
他笑笑说:“我受不了那种像罐头汤一样的温情。你喜欢的吗?”
我笑了笑:“我也不喜欢,真实的人生要复杂多了。”
停了一会儿,我问他:
“你已经想通了吗?”
“你说得对,假如对方不是黑人,我也许没那么愤怒,我的男性尊严受到了践踏。”
“把尊严放在爱情之上,你是个值得欣赏的人。可是,把男性尊严放在爱情之上,你便是个大男人了。”我说。
他张着嘴巴,诧异地望着我。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为什么男人的背叛总是比较能够获得原谅?”
“我并不大男人。”他说。
“我知道。可是,再不大男人的男人,到了某些关节眼,还是会很大男人。”
他咧嘴笑了。
“原谅她吧。笛卡儿说的,人的软弱应该爱到上帝的怜悯与了解,任何有生命的人,都不应该鄙视爱的俗世欢乐。”
“你比葛米儿更会安慰别人。”他疲倦地微笑。
“我只是不想你后悔。”我说,“我好像一辈子都在原谅一个人。当我决定不再原谅他,他却永远消失了,后悔也来不及。”
“我已经原谅她了。”
“真的?”
“嗯,今天早上跟她通过电话。”
“那不是很好吗?”
“你说的,爱便意味着接受。”
“是的,即使无法了解,也能够学习去接受,接受对方与自己的差异。”我说。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他忽然问。
“你肯下厨吗?太好了!自从那只火鸡之后,我已经很久没吃过好东西了。我想吃快乐蘑菇、鹅肝,还要鱼子酱!”
“好奢侈哇!你的房门上,不是写着什么‘费用全免,绝对保密’的吗?”
“是‘费用全免’,没说饮食全免。”
他咯咯地笑了,那张熟悉的笑脸又回来了。
15
隔天,葛米儿和我在“渡渡厨房”吃中饭的时候,已经脱色了,不再是一根会走路的红萝卜。
杜卫平特别为我们做了一盘蟹酱意大利面。
杜卫平进了厨房之后,葛米儿从背包拿出一顶粉红色的厨师帽来。
“可爱吗?”她咧着大嘴巴说。
那顶高高的粉红色厨师帽上面印上一只灰色的鸭子,鸭子的塑胶黄色嘴巴却是立体的。葛米儿把帽子戴在头上。
“好可爱呢!”我说。
“我买来送给他的!”她眨眨眼睛,然后问我:
“他会喜欢吗?”
“帽子?”
“我是说我。”她压低声音说。
我着实吓了一跳。
“他刚刚跟女朋友和好如初。”我说。
“他们早晚会分手的。南极的企鹅怎么可能跟亚洲的大熊猫相爱呢?”她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
“什么意思?”
“我是说,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怎么可能呢?”
“你是想做人家的中途站吗?”
“我只是想挂号。”
“挂号。”
“看医生也要挂号吧?我挂了号,当他和女朋友分手,便轮到我了。”
“万一他们不分手呢?”
“那么,挂号也没损失啊!”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就是那天晚上啊!我安慰他的时候,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样子很忧郁。原来他忧郁的时候这么迷人的!我喜欢忧郁的男人。”
“你不是说只谈快乐的恋爱吗?”
“我喜欢跟忧郁的男人谈快乐的恋爱。”她修正。
“我跟他住了这么久,可没发觉他忧郁呢。”
“他迷人的地方还包括他做的菜。”葛米儿一边吃着螃蟹一边说,“我希望每天工作回家之后有一个男人已经预备了一盘美味的食物等我。”
“那你可以找一个菲律宾男佣。”
“不一样的。自己喜欢的男人做出来的菜,才有爱的味道,可以忘记所有疲倦。”
当杜卫平从厨房出来,走到我们跟前,葛米儿连忙站起来,把那顶厨师帽交给他。
“送给你的。”她的脸羞得通红,说:“你戴来看看。”
原来她也会脸红的。
“喜欢吗?”葛米儿问杜卫平。
杜卫平戴上那顶厨师帽,表情监监介介的。他一向很少用这么鲜艳的颜料。
“很漂亮。谢谢你。”他客气地说。
“煎鸭肝的时候戴这顶帽子最适合不过了。”我笑笑说。
杜卫平灿烂地笑了:“是的!”
他把帽子摘下来,问:“你们还要面吗?”
“今天够了,我明天再来吃。”葛米儿说。
“那我进去看看有什么甜品。”
杜卫平走开之后,葛米儿连忙问我:
“他看来喜欢那顶帽子吗?”
“对他来说,好像太娇俏了。”
“是吗?我觉得跟他很衬。”
“你明天还要来吗?你也不用天天来挂号吧?”
“我也不可以天天来,下星期便开始要为演唱会练习了,要跑步练气,练歌,演唱会之后要拍电影,我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很寂寞啊!”她可怜巴巴地说。
“他不适合你的。”我说。
葛米儿忽然定定地望着我,说:
“你不是也喜欢他吧?你好像不喜欢我喜欢他。”
“我要是喜欢他,早就已经喜欢他了。”我说。
“可能是我告诉你我喜欢他,你才发觉自己也喜欢他。”
“你喜欢他,便觉得所有女人都喜欢他。”我说。
“假如你喜欢他,我便不跟你争。”她扬了扬眉毛。
“我怎么跟你争?你是名歌星。”我赌气地说。
“但是,你跟他住在一起。”她酸溜溜地说。
“你也要搬来住吗?”
“那又不用。”她咂着嘴巴。
“我不喜欢跟人争。以前没有争过,以后也不会。”
“那么,他是我的了。”
“但你现在只是挂号。”
“但你没有挂号。”
“我从来不挂号,我不会再爱上忧郁的男人。”
“那便一言为定了。”她喜孜孜地说。
我低着头吃螃蟹脚,觉得好像被葛米儿冒犯了。我不该怪她,她只是想确定我们是否喜欢了同一个男人。我们是曾经喜欢同一个男人的,这也许是我妒忌的原因吧。可是,我仍然坚持,杜卫平是不喜欢那顶帽子的,他戴上帽子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我了解他。
16
“那天你离开我家的时候,贝多芬有没有拉着你不放?”葛米儿突然问我。
我笑了起来:“它又不是人,怎会拉住我不放?”
“那就奇怪了,最近我每次外出,它也依依不舍的咬着我的衣服不放,神情让人好心软。今天,我的裤脚便全都是它的口水,好辛苦才可以把它拉开呢!”
“它会不会患上分离焦虑症?我看过一本饲养宠物的书,原来狗也有分离焦虑症的。”我说。
“嗯。每当主人外出,狗儿便会感到恐惧和不安,甚至感到自己跌入无底的深渊。它们最受不起分离的打击。”
“但它以前不是这样的。”
“可能它长大了,它爱上你了。”我笑着说。
“我以为只有人才会患上分离焦虑症呢!”
“我也以为是的。”
“那有什么办法?”
“试试临走前给它一点美味的食物吧,美食可以使它暂时忘记思念的痛苦。”
“如果这个方法行不通呢?”
“不要每次外出也好像跟它生死离别似的。”
“我没有啊!”
“或者你可以放点贝多芬的音乐给它听,分散它的注意力。但是千万别放你自己的唱片,这样它会更舍不得你。”
“如果这个方法也不行呢?”
“那么你可以打电话回家跟它聊天,让它没那么孤单。”
“这也是个办法。”她点点头。
“还有,专家说,主人可以试试打开门出去之后,马上又回来,这样重复做二十次,它习惯了,便懒得理你。”
“什么?二十次?”
“或许三十次!”
“离别是没得练习的。”葛米儿说。
是的,人生的乍然离别,常常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有谁能够为离别练习呢?倘若可以练习,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和思念。
17
家里那张沙发是杜卫平从旧居搬来的,已经有点残旧了,他想换一张新的。我们从IKEA这一年的产品目录中选中了一张布沙发。那张布沙发的设计很简单,看上去软绵绵的,让人很想倒下去。
星期天的早上,我们到铜锣湾的IKEA买沙发。产品目录里特别推介做特价的货品,通常很快便会卖光,我们也很担心那张沙发没有了。
我们来到IKEA,很有默契地,首先跑到放沙发的角落,那张布沙发竟然还剩下两张,一张是鲜黄色的,一张是深蓝色的,我和杜卫平同时跑到那张深蓝色的沙发坐下来。
“很舒服!”我兴奋地说。
“家里放得下吗?”杜卫平问我。
“你不是已经量过了吗?”
“实际可能会有点出入的,再量一遍比较安全。”他说。
我们拉起卷尺量度那张布沙发。
“怎么样?”我问。
“刚刚好,再大一点便不行了。”
“那你去找售货员,我坐在这里,免得沙发给人买了。”我说。
“嗯!”他把卷尺抛给我,跑去找售货员。
我一个人守住沙发,看着人们打我身边走过,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触。我谈过三段恋爱,可是,从来没有一个男朋友陪我逛过IKEA。那年买房子,也是我一个人到IKEA买家具的。
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逛IKEA也许不算什么,有些女人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跟自己的男朋友逛过IKEA;可是,能够一起狞笑逛IKEA,是代表一些什么的。
琐碎的生活,也是爱情的一部分。关于这部分的记忆,我竟是如此苍白。我以为自己跟三个男人谈过恋爱,也许,我只是一直在跟自己谈恋爱。我们拒绝琐碎和平凡,后来才明白自己的缺失。
跟心爱的男人用卷尺量度一个衣柜的大小,拣一盏灯,甚至只是挑选一条漂亮的窗帘布,竟是我此刻最向往的幸福。
18
杜卫平带着售货员回来了。
“这张沙发还有一张新的。”他兴奋地告诉我。
“太好了!”我说。
每次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最泄气的,便是对方说,现在只剩下陈列品了。那么,到底要还是不要呢?那一刻,小小的庆幸和小小的遗憾,同时在心里交战。
“你还坐着干什么?”杜卫平问我。
“喔——”我站起来说,“太舒服了,舍不得起来。”
“我去付钱。”他微笑着说。
他拐了个弯,背影在我眼前消失。我和杜卫平相见的时候,大家的年岁还小,我们相逢的时候,大家已经有了一些经历。我一直以为他还是我童年的玩伴,就在这一刻,我才猛然发现,他已经长大了,有一个沉厚的肩膀。他不会拒绝琐碎。
19
我们在IKEA旁边的冰淇淋店坐了下来,要了一在桶家庭装冰淇淋。
“你确定你要吃下一大桶?这里可是五到六个人的分量!”杜卫平说。
“以前每次经过这里,手里都是拿着大包小包的,很想吃也没法停下来,现在想把以前的都吃回来。”我说。
我们分享着那一大桶冰淇淋的时候,我问杜卫平:
“你喜欢葛米儿送给你的那顶厨师帽吗?”
“没有厨师会戴那种帽子吧?”他笑笑说。
“人家是特别送给你的。”
“你喜欢的话,拿去吧。”
“我才不要。”
“她为什么要送那顶帽子给我?”
“也许她喜欢你吧。”
“不会吧?”他吓了一跳。
“你又不是有三只眼睛两个嘴巴,喜欢你有什么奇怪?你喜欢她吗?”
“我?我没想过。”
“现在想啊!”
“她太怪了。”
“怎么怪?”
“从头到脚都怪,颜色、造型、口味都怪。”
我噗哧一笑,“你好像在讨论一道食物。”
“职业病!”他咧嘴笑了。
“她唱歌那么动听,可以天天为你唱情歌。”我说。
他点点头:“说的也是。”
有谁可以拒绝葛米儿呢?她那么可爱,那么主动,歌唱得那么好。我以为我不会妒忌她了,可是,女人是能够亲密得挤在一个试向室里试内衣,却仍然互相妒忌的动物。
20
这一刻,我、郁郁和蒂姝在卡拉OK的房间里等着。
“他到底来不来的?他已经迟到一个钟头零十五分钟了。”蒂姝问郁郁。
“他从来没准时过,所以我约他来这里,起码可以一边唱歌一边等。以前跟他一起的时候,每次约会也要等他一、两个钟,已经习惯了。”
“可是,现在是他想跟你复合呢!这样也能够迟到?”我说。
“他就是这样,每次迟到都有理由,我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忍受的。也许那时太喜欢他了。一个人坐在餐厅等他两个钟,也不会抱怨。”郁郁说。
我和蒂姝是来陪郁郁跟她的旧情人见面的,就是那个说过和她一起开甜品店的男人。郁郁不想一个人赴约,她不想回到他身边,但是,她缠不过他。
那个男人终于来了。他穿一件白色毛衣,把毛衣套在牛仔裤里。我最看不过眼男人把厚毛衣塞进牛仔裤里的穿法,太没品味、太碍眼了,我真想伸手把他的毛衣拉出来。他个人并不高,有一双单眼皮。
他坐下车,跟郁郁说:“我正想出六的时候,忽然拉肚子。”
郁郁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藉口。
“他们是我的朋友。”郁郁给他介绍,然后跟我们说:“他叫——”
“叫你单眼皮好了,反正不需要记得。”蒂姝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捏他的肩和手臂。
他缩了缩,问蒂姝:“你干什么?”
蒂姝转头跟我们说:“我每天摸那么多男人,只要摸一摸,便知道他的斤两。”
“你会秤骨的吗?那么,他有多重?”郁郁问。
蒂姝没好气的说:“不是秤重,而是秤他这个人。”她又捏了捏他的手臂,说:“他的骨头轻,是虚胖,这种男人很短命的。”
单眼皮气得七孔生烟,问郁郁:
“你是在哪里认识这些人的?”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郁郁说。
“你为什么老是盯着他的裤头?”蒂姝凑过来问我。
“我只想把他的毛衣拉出来。”我悄声说。
“我跟她分手了。”单眼皮告诉郁郁。
“是吗?”郁郁淡然地说。
“可不可以请她们坐在另一边。”单眼皮问郁郁。
郁郁没有回答。
“我们去别的地方。”他拉着郁郁的手。
“我不去。”郁郁挣扎着。
“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想听。”
我拉开郁郁的手,说“这是最后一次见你。”
蒂姝说:“她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明白吗?”
郁郁说:“算了吧,好吗?我们再直在一起,已经不是那回事了。”
单眼皮生气地说:“你是不是信了邪教?这两个女人是不是邪教派来的?一个随便摸人,一个老是盯着我的裤头。”
“你才是邪教!”蒂姝说,“所有坏男人都是邪教,信你的便要下地狱。”
“你闭嘴!”他吆喝蒂姝。
“你敢骂我?”蒂姝随手拿起身边的皮包打他的头。蒂姝可不是好惹的。
“你为什么打人?”他护着头。
“你这种人,只会在自己的葬礼上才不会迟到!”蒂姝说。
他站起来,悻悻地跟郁郁说:“郁郁,你是不是有问题?”
郁郁望着他,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
单眼皮怒气冲冲地走了。
蒂姝对郁郁说:“假如他再来骚扰你,你告诉我!我有很多朋友,只要我说一句话,他一个小时之内便会被人挂在任何一根电线杆上暴晒。”
“那么,请你叫你的朋友记得把他的毛衣从牛仔裤里拉出来,太恶心了!”我说。
21
“那时我为什么会爱上他呢?”郁郁叹一口气说,“刚才无仔细看清楚他,发觉他完全配不上我。”
“人的品味是会进步的。”我说。
“对啊!我见到我的旧情人,也不明白以前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些纪录如果可以抹去便好了,像奥运会的跳高比赛,只算最高分的一次。”蒂姝说。
“他刚才好像给你打得很痛呢!”我说。
“气力不够的话,怎可以做我这一行呢!”蒂姝说。
“假如我到按摩院上班,一天已经支持不住了。”我说。
“要我坐在书店一整天,那才可怕呢!我这么大个人,看过的书不够十本。”蒂姝说。
每一次,我和蒂姝、郁郁聚头,也会兴高采烈的讨论彼此之间的差异,然后庆幸自己并不是过着对方的生活。我们为人生的差异而成为朋友,同时学会去欣赏自己拥有的。
“我们来唱歌吧!”郁郁说。
22
隔壁传来一把歌声,一个女人在唱《花开的方向》。
当我懂得珍惜,你已经远离
我不感空虚
因为空虚的土壤上将填满忏悔,如果忏悔
还会萌芽茁长
且开出花来
那么,花开的方向
一定是你离去的方向
“我很喜欢这首歌,每次听到都会哭。”郁郁说。
“听说写这着首的作词人两年前潜水时发生意外,真可惜,这么年轻,又有才华。”蒂姝说。
关于我的过去,我并没有全然坦白。有些创伤,是无法向新相识的朋友提起的。
23
跟郁郁和蒂姝分手之后,我想起我有一本想看的书留在书店里。也许,我可以回去拿书,看看杜卫平下班了没有。
来到“渡渡厨房”,我推开门,看到葛米儿坐在里面,正在跟杜卫平聊天,她果然天天也来。
“你为什么会来的?”葛米儿问我。
“我回去书店拿点东西。”我说。
“你吃了饭没有?”杜卫平问我。
“刚才在卡拉OK里吃过了。”我说。
“你去了卡拉OK吗?”杜卫平问。
“嗯,是陪朋友。”
“原来你们两个都喜欢汤汉斯大林美琪赖恩主演的《缘份的天空》,那部电影很感人啊!”葛米儿兴奋地告诉我。
电影里,将要结婚的女主角爱上了带着儿子的鳏夫。男主角多年来也活在丧妻的伤痛之中,一次,他在电台节目里倾诉对亡妻的怀念,女主角无意中听到了,那一刻,她爱上了他。甚至退了婚约,千里迢迢去寻找他。
“是的,很感人。”我说。
葛米儿伸出一条腿给我看,她的裤脚是湿湿的,
“你看!”她说,“今天出来的时候,贝多芬咬着我,不肯让我走。给它巧克力,它也没兴趣。”然后,她转头问杜卫平:“我有跟你说过我的狗吗?它名叫贝多芬。”
“它是失聪的吗?”杜卫平问。
葛米儿咯咯地笑了,幽默地说:
“不,但它会作曲。”
我忽然提不起劲加入他们。
“我回去了。”我说。
“你不跟我们一起吗?”葛米儿问。
“不了。”我瞧瞧杜卫平,说:“我天天也见到他,我走了。”
杜卫平腼腆地笑笑。
“那么,再见了。”葛米儿跟我使了眼色,好像感谢我让她跟杜卫平单独共处。
我却有点失落的感觉。
24
我孤伶伶地朝书店走去,远远见到一个男人在书店外面踱来踱去,我走近点看,发现那个人原来是大虫。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回来,神情好像比我还要诧异。
“我在附近经过。”他结结巴巴地说,然后问我:“你为什么会回来?”
“我忘记带东西。你要上来吗?”
“不用了。”
“那好吧!”
我走上书店,到阳台拿我的书,看见大虫仍然站在下面,满怀心事。
“你真的不上来吗?”我问。
他仰着头,好想跟我说些什么,终于说:“我走了!”
然后,他一溜烟的跑了。我正想进去,他又一溜烟的跑回来。
“程韵,你明天有空吗?”他抬起头,气喘吁吁的问。
“嗯,有的。”我说。
“那我明天找你。”
“有什么事吗?”
“嗯,还是明天再说吧。”
我把阳台的门拉上,在店里打点了一下才离开。当我蹲下来锁门的时候,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我以为大虫还没走,回过头去,原来是杜卫平。
“葛米儿呢?”
“她走了。”他说。
25
“你刚刚有没有见到大虫?”我问杜卫平。
“他在这里吗?”
“嗯,这么晚了,他竟然一个人在这里踱步。”
“近来我有好几次下班时也见到他。”杜卫平说。
“是吗?那么,他并不是第一次在书店关门之后回来的了。他刚才说明天找我,说得结结巴巴的,好像有什么心事。”
“他会不会喜欢你?”
“不会吧?”我吓了一跳。
“你又不是有三只眼睛两个嘴巴,他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你?”
“不至于吧?”
“你是说他不至于喜欢你,不要自卑,你没那么糟糕。”他边走边说。
“我是说我不至于那么糟糕吧,只能被他喜欢。”
杜卫平咯咯地笑了:“你看不起大虫。”
“我没有看不起他。”
“但你认为他喜欢你是不自量力。”
“难道不是有一点点吗?”
“这样不是更感人吗?因为喜欢,所以不自量力,冒着被拒绝和嘲笑的危险。”
“假如他明天向我示爱,我要怎样拒绝,又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呢?”
“没有一种拒绝是不会伤害对方自尊心的。”他说。
“哼!为什么你有葛米儿喜欢,而我只有大虫。”
他莞尔:“原来你妒忌我!”
“谁要妒忌你?你没勇气拒绝,但我有。你不知道吗?能够拒绝,才是一种身分。”我说。
“如果只能不断拒绝,从来没有一个是值得接受的,那倒是可怜。”他笑笑说。
“我宁愿高傲地发霉,也不要委屈地恋爱!”我说。
26
“我不知道怎样开口。”大虫结结巴巴地说。
我和他在书店旁边的咖啡室见面。
“到底有什么事?”我问。
“真的很难启齿。”
“太难的话,不要说了。”
“但是——”他说,“如果一直藏在心里,我怕将来会后悔。”
停了很久之后,我终于说: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吗?”
“我知道。”我监介地说。
他不断搓揉手里的餐巾,说:
“我是说暗恋。”
“我从来没有暗恋别人。”我说。
“当然了,你条件这么好。”
“跟条件无关的,可能我比较爱自己吧。我舍不得让自己那么一厢情愿地喜欢一个人。”
“是的。暗恋是一种煎熬,开始的时候很甜蜜,后来却会变得愈来愈难缠。可是,一旦开始了,想回头已经不容易。 ”他低着头说。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虫继续说:“就像一只小鸟不自量力爱上了一条狗,于是,小鸟每天也感伤地飞到狗儿头上,不知道哪天会不小心给它用爪踏得粉身碎骨,可是,能够每天悄悄看着它捉蚤子,也是一种幸福。”
“大虫,你看书太多了。”
“暗恋是很卑微的。”大虫说。
“形式或许卑微,精神却是高尚的。”我安慰他。
“程韵,我——”他的脸涨得通红。
“不要说了。”我制止他。
“我不说你怎么知道呢?你会嘲笑我吗?”
“不会。”我只好撒谎
“我——”他吸了一口气,说:“喜欢了杜卫平。”
我吃惊地望着他:“你不是喜欢女人的吗?”
“谁说的?”
“你是为了对旧情人的承诺而去学小提琴的。”
“我没说他是女人。”
我恍然大悟。
“但是,杜卫平是喜欢女人的。”我说。
“是吗?有些女人会跟同性恋的男性朋友一起住的,就像姐妹,他跟你一起住,我以为……”他难堪地说。
“我们不是姐妹。据我所知,他暂时还是喜欢女人的。”
大虫的样子失望透了。
“你要我替你告诉他吗?”
“有用吗?”他问。
“我想,这不会改变他的倾向。”
“那算了吧!说了出来,我觉得舒服多了。”
“不要喜欢他。”我说,“小鸟跟狗是不同类的。”
大虫难过地点点头。
27
回到家里,杜卫平不怀好意的望着我。
“你拒绝了大虫没有?”
我摇了摇头问:“有没有见过我的拖鞋?”
杜卫平在沙发后面找到我的拖鞋,踢过来给我。
“你没拒绝我?”我问。
“他喜欢的不是我。”
他倒在沙发上大笑:“原来你表错情!”
“是的,他喜欢的另有其人。”
“是谁?”
“你真想知道吗?”
“有谁比你更有吸引力?”
“是你!”我笑得捧着肚子叭在沙发上。
“我?你别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他以为我们是姐妹!”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在书店附近徘徊,是为了看你,不是看我!”
“不是吧?”他吓了一跳。
“他又不是有三只眼睛两个嘴巴,他为什么不可以喜欢你?”
“我看来像喜欢男人吗?”
“我怎么知道,也许你两样都喜欢。”
“现在怎么办?”
“你自己拒绝他。”
“我从来没拒绝过男人。”
“就跟拒绝女人差不多。”
“怎样可以不伤害他的自尊心?”
“没有一种拒绝是不会伤害对方的自尊心的。”我说。
他懊恼地坐着。
我朝他笑了笑,说:“我已经告诉他,你是喜欢女人的。”
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们各自占着沙发的一边,四目交投的一刻,又笑了起来。
“大虫是怎样说的?”他好奇地问。
“他说他是你的小鸟……”
杜卫平的脸涨红了:“他这样说?他满脑子是什么?”
“满脑子什么的是你!他说的是一个凄美的故事,小鸟不自量力爱上一条狗。”
“他说我是一条狗?”他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对了,我们什么时候戴上迪之送给我们的颈巾照一张相片寄给他呢?差点儿都忘记了。”
“哪一天都可以。”他说。
“再冷一点吧。现在这种天气还用不着戴颈巾,最好是下雪。”
“香港不会下雪。”
“普罗旺斯会。”我说。
“这个时候,普罗旺斯人会吃烤羊腿……”
“还有红酒洋葱烧狐狸肉……”
“积雪的山坡上,只是偶然印着松鼠和兔子的脚印……”
“什么时候可以去普罗旺斯呢?”我向往着。
“夏天吧。”杜卫平说。
“那就夏天。”我说。
“他竟然说我是狗?”他喃喃说。
我憋住我笑:“做狗也很幸福的,贝多芬就是。”
28
书店差不多打烊的时候,葛米儿跑了,手上拿着大包小包的。
“你为什么会来?”
“我刚刚在附近买完东西。”
“你买了什么?”
她把包包裹的东西铺在柜台上给我看,是一堆金色和银色的毛球跟一套编织针。
“你会编毛衣的吗?”我惊讶。
“不会啊!我的助手答应教我。”
“你要编毛衣给谁?”
“我要编四只袜子给贝多芬。”
“狗也穿袜子的吗?”
“保暖嘛!天气开始冷了。而且穿上袜子出去散步,不会弄脏四只爪,所以袜子好!贝多芬是金毛的,配银色袜子最抢眼了,我还打算用金毛线在袜上织上我的名字。”
我笑笑打趣说:“那可是名牌呢!”
“它穿上这四只袜子出去散步,肯定会顾盼自豪,像一颗闪耀的明星!”她兴奋地说。
“是啊!还可以表演狗步呢!”
“就是啊!这个点子是不是很精彩?”
“你一向也让人眼前一亮。”我说。
29
我们在阳台上喝茶。
“你最近没去‘渡渡厨房’吗?”我问。
她耸耸肩:“我放弃挂号了。”
“为什么?”
“杜卫平是很好,可是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
“我没挂号。”我笑笑说。
“你不用挂号的,你在他心中占着最特别的位置。每次见到你,他也笑得格外灿烂。我们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情不自禁的提起你,说什么‘程韵喜欢吃这个……’,‘程韵小时候的样子很可爱……’。那天晚上,我们本来聊得很开心的,你突然跑来,他所有的注意力立刻放到你身上。他望着你的眼神,很难让人相信是没有感情的。你一声不响的离开餐厅,他便开始心不在焉了,还撇下我去书店找你。”她撅起嘴巴说,“太不公平了!我喜欢的男人都喜欢你。”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你也喜欢他的吧?我看得出来。”葛米儿说。
我笑笑。
“你也是时候忘记林方文了。”葛米儿忽然说。
我笑了一下,然后已经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已经离开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有自己的生活。”我说。
“没有爱情的生活,不算圆满。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呢?”
“也许我害怕爱上另一个人之后会把他忘记吧。我却又害怕没法忘记他,那便永远没法爱上另一个人。”我说。
“他出事的时候,你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义务守住你们之间的盟约。”
“我总觉得我是有责任的,我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脱下身上的空气瓶,扯掉呼吸器和面罩,他不想再回来。”我哽咽着说。
“那么,我不是也有责任吗?是我鼓励他潜水的。但是,其实我们都没有责任。他比我们幸福啊!他永远不会老,而且,也不会再死一次。”
我笑了:“是的,他老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你知道吗?我发现世上你是我的知音。”
“你有很多知音。”
“但是只有你两次都跟我喜欢同一个男人,我们的品味最相近。”
“除了穿衣的品味。”我笑着说。
30
那天才说要等到天气冷一点的时候戴上颈巾和杜卫平一起拍照,天气却已经冷起来了。离开书店,葛米儿抱着毛球回去温暖她的贝多芬,我把脖子缩进大衣的衣领里。
这条路已经走过很多遍了,和杜卫平一起走,也差不多两年了。这些日子以来,林方文一直是我和葛米儿之间的禁忌,大家也尽量不去提起。我和她对林方文的怀缅是不一样的。她更像怀缅一个好朋友,她会懊恼鼓励了他去学潜水。我怀念的却是生命中的至爱。日子久了,逝去的人变得愈来愈完美,仿佛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所有快乐、痛苦、承诺、背叛和眼泪都变成了今生难以重现的记忆,时刻呼唤着那些湮远的往事。
我怎么可能忘记他呢?而他已经忘记我了。在那遥远的天国,应该没有人世的记忆吧?假如每个人能够带着一段回忆离开尘世作为纪念,林方文要带走的,可会是跟我一起的日子?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在他心里重要,直到他不再回来。我时刻希望他变得年老,那样他便永远属于我。上帝对我的惩罚,是永不让我看到他白发苍苍的样子。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我坐在车厢里,他在潜水店外面,头上戴着那顶他放下了许多年的鸭舌帽。我们相识的时候,他总爱戴着那顶深蓝色的鸭舌帽,谁又会想到,我们诀别的时刻,他重又戴上那顶帽子。
我的车子向前走,他的车子往回走,从此隔着永不相见的距离。那深蓝色的帽子,悄悄把他带来我身边,又悄悄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是相聚,也是别离。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把那顶帽子从他头上摘下来,永远不再还给他。那样的话,是否可以改变看似不可逆转的天意?
31
我从皮包裹里掏出钥匙,一如往常把钥匙插进匙孔里。
门开了,屋里一片漆黑,窗边的扶手椅里,坐着一个背影,那个背影戴着一顶深蓝色的鸭舌帽,蓝得像水,蓝得像夕阳沉没之后暮色四合的蓝,蓝得像从阴曹地府飘来的蓝,慢慢而悲伤地笼罩住房子。
是他吗?
怎么会是他?已经恍如隔世了。
为什么不会是他,那明明是他的帽子。
我静静地走到那个背影后面。
第三章 幸福的离别
1
那个戴着蓝色鸭舌帽的背影缓缓回过头来。
“你回来啦?”他问。
我茫然地站着。
“为什么不开灯?”杜卫平离开了那把椅子,拧亮一盏黄灯,淹没了深深的蓝。
“你为什么家里戴着帽子?”我恼怒地问。
他摘下帽子,帽子下面的头发理得很短。他摸摸自己的头,说:“今天把头发剪得太短了,感觉怪怪的,经过一家小店,便买了这顶帽子。”
我悲伤地凝视着他,恨他坏了我日复一日的希冀。
他无辜地看着我,我无声地打他身边走过,关上卧室的门,倒在床上,心里悲伤如割。我是发疯了吧?以为死去的人会回来看望我,相信有一首歌会永远唱下去,仿佛不知道世上的一切不可能重来。
2
那年除夕,在布列塔尼餐厅里,灯影摇曳,我坐在回转木马旁边。酒和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韩星宇和他的朋友在我身边说着话,那声音却好像跟我隔着几个世界的距离,我的耳朵只有一片无声的荒凉。
直到韩星宇拉着我到外面看烟花,寒冷的空气袭来,我才从几个世界之外回到凄凉的现实。海上的小船向夜空放射烟花,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天际坠落,我看到的却只是苍白的颜色。
当最后一朵烟花在我身边坠落,我抬头望着韩星宇,一瞬间,我发现我从不认识他,我为什么会跟着这个陌生人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林方文知道的话,会很伤心的。我什么时候背叛了我们的爱情?让他一个人流落在远方,被水淹没了。
我也许从未爱过韩星宇,我只是以为我可以爱他。
搜索队在两天之后放弃搜索了,林方文一直没有回来。当我们第一次提到这个遥远的小国时,谁又会想到竟是他魂断,也是我魂断之地?
他为我唱的,只能是一支挽歌吗?
3
“你好吗?”坐在我面前的韩星宇说。
我微笑点点头。我们在中区一家西班牙小餐馆吃晚饭,是分手后第一次见面。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我有点惊讶。
“忙吗?”我问。
“刚刚从美国回来,过几天要去北京。这两年来,好像都是在天空上度过。你呢?书店的生意好吗?”
“已经开始赚钱了。”
“那岂不是很快会变成小富婆?”
“那得要把‘面包树’变成连锁书店才有机会。”
“也不是没可能的。”
“这是我的梦想呢!”
“要是你想把‘面包树’变成网上书店,我很乐意帮忙。”
“会变成‘亚马逊’那样的网上书店吗?”我笑着问。
“说不定啊!”
“我们太现实了,见面都在说钱。”我说。
他笑了:“你还是住在以前的地方吗?”
“房子已经卖了,我现在住在书店附近,很方便。你呢?还是住在那个可以看到很蓝的天空的房子吗?”
“我常常不在香港,那间房子去年已经卖了。”
“那好啊!今年开始,房子都在跌价。”我说。
韩星宇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方形的铁盒子出来,那个盒子的颜色很鲜艳,上面印上一双古代的欧洲男女谈情的图画。
“这是布列塔尼的名产‘丹特尔’蛋饼,苏珊寄来给你的,她以为我们还在一起。”他监介地说。
“喔。”我打开盒子,蛋香和奶香扑鼻,每一块蛋饼也用彩蓝色的玻璃纸包裹着,很漂亮。
“你还是惦念着林方文吗?”韩星宇温柔地问。
我无奈地笑笑。我很难说那是惦念,你惦念的人,或许还有重逢的可能吧?
4
“真希望有天看到人结婚、生孩子,我很想知道你的孩子会不会也是神童。”我说。
“那是很遥远的事了。”他说。
本来很想告诉韩星宇,我认识他妹妹,可是,我突然觉得事情有点复杂,还是不要说的好。
我和韩星宇在餐厅外面分手,他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他不是不好,他只是出现得不是时候,假如林方文没有出事,也许我仍然会跟韩星宇一起。可是,一瞬间,我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太傻了,好像以前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不是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的。
5
我抱着饼干,走到“渡渡厨房”。门开了,我朝里看,杜卫平刚好走出来。
“我看看你下班了没有?”我说。
“刚刚要走。”他看到我,有点惊讶。
“那一起走吧。”我说。
“这是什么?”他瞧瞧我怀里的饼干。
“是布列塔尼的‘丹特尔’蛋饼,朋友送的。”
“这个盒子很漂亮。”
“嗯!”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他问。
“谁说我生你的气?”
“你那天的样子很凶。”
我笑了笑:“你跟那个已经出狱的女孩子,还有见面吗?”
他摇了摇头:“希望她不要再生事吧。”
“如果让你选择,你会跟分手的女朋友再见吗?”
“为什么不?”他反过来问我。
“有时候,我会宁愿不见。分开许多年之后再见的话,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也许都在说工作,说房子涨价了或者跌价了,说些很现家的事情。永远不见的话,反而能够不吃人间烟火。相爱的人,可以见白头,分开了的情人,是不许人间见白头的。”我说。
“分了手的情人,能够成为朋友,甚至像亲人那样,不是很美好吗?”
“但是,他们都知道最美好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你只是害怕让旧情人看到你老去的容貌。”
“我的那一个,永远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他的。”我说。
6
“你老了也应该不难看。”他说。
“你怎么知道?”
“美女的变化才会大一点。”
“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美女,老了也不会跟现在相差太远。”
“你是找死吗?”
“我是称赞你耐看。”
“你可以称赞我是耐看的美女。”
“我这样说,你会相信吗?”
“女人对于赞美她们的说话是丝毫不会怀疑的。”
他咯咯地发笑了:“我以为你不是一般女人。”
“我也有很一般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会对年龄、青春和自己的容貌很敏感。”
“好吧,你老了的时候我不会说你老了。”
“假如我自己说呢?”
“那我便说:‘是吗?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那一言为定啊!”
旧情人是应该永不相见还是有缘再会?也许,谁都希望那永不相见是可以选择的永不相见,而不是无可选择的乍然诀别。
7
最后一支歌唱完了。舞台上的灯一盏盏熄灭,葛米儿站在升降台上,慢慢地沉下去,最后在舞台上消失了。
观众热情地叫“安哥”,这样的“安哥”连续叫了七、八分钟,气氛开始变得有点不寻常。
“她为什么还不出来呢?”杜卫平跟我说。
小哲和大虫也大声地喊着“安哥”。观众期待着那个高台再次升上来,而它始终没有。最后,场内的灯打亮了,场馆的门也陆继打开了一阵阵鼓噪声和咕哝声从人群在传来,没有人明白葛米儿为什么不再出来。
8
后台化妆室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看到葛米儿仍然穿着歌衫,背对着门,坐在一把椅子里,头低着。
“我可以进来吗?”我轻轻地问。
“是程韵吗?”她回过头来,朝我微笑。
“你怎么啦?”我问。
她红着眼睛说:“本来还有两支歌要唱的,可是,正想出去时候,我的脑海突然一片空白,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下巴也在不停的打颤,没法说出一句话。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都吓呆了,只好把我扶下来。”
“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现在一点事也没有。”
“可能你太累了,别忘了你已经做了七场演唱会。”我安慰她。
“但是,今天是最后一场,我以为会很完美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欢众有没有鼓噪?”她担心地问。
“他们只是有点不明白。”
“没有一个歌星不是唱安哥的。”她哽咽着说。
“只要解释一下,大家都会谅解的。”
“真的吗?我本来是要唱‘花开的方向’。”
“下次演唱会再唱也可以啊!这是你的经典名曲,永不过时。”
她终于咧嘴笑了,然后站起来,挽住我的胳膊,说:“走吧!”
“走哪里?”
“我们不是要去庆功宴的吗?我饿坏了。”她摸着肚子说。
9
庆功宴在“渡渡厨房”举行,葛米儿早就把不开心的事抛到脑袋后了。她时而搂着工作人员聊天,时而忙着跟记者解释不唱安哥的原因,大家都不舍得责难她。她又把食物拿出去给外面的歌迷,用自己的相机跟他们拍照。
然后,她拉着杜卫平来到我身边,说:“我给你们照一张相片。”
“好的,我们正要寄一张戴着这条颈巾的照片给迪之。”杜卫平说。
这一天,我和杜卫平不约而同戴上迪之送给我们的颈巾。
我和杜卫平并排站在餐厅的大门旁边,葛米儿走过来,把杜卫平的手拉到我的胳膊上,又把我的手挂在他的胳膊上,然后把我们两个头头挤在一起,向我使一个眼色,说:
“这样才像老同学。”
我的个子本来就比杜卫平小,现在看来像缩在他怀里。
“我也要照一张。”她把相机交给小哲,走过来站在我和杜卫平中间,挽住我们的胳膊,露出灿烂的笑容。
照了一张相片之后,她朝小哲叫道:
“再来一张!我要安哥!”
好像是要补偿一下她的安哥。
“你明天还要去医生那里检查一下比较好。”我对她说。
她撅着嘴巴:“医生只会说我太累了,应该多点休息。”
10
接下来的几天,我完全失去了葛米儿的消息。她不在家里,手提电话也没打开,连她的经理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然后有一天,书店打烊了,我拧熄二楼的灯,走下楼梯,看到葛米儿站在楼梯下面,她的脸色憔悴而苍白,那种苍白,即使在最幽暗处也可以一眼看得见。
“你到底去了哪里?”我问。
“你一定会很妒忌我。”她疲倦地微笑,声音有点嘶哑。
我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吸了一口气,颤抖着说:
“我很快便会去见林方文。”
我们沉默而悲哀地对望,眼泪滔滔地涌出来。
11
回到公寓的房子,杜卫平带着微笑说:
“你回来啦?”
我泪湿着脸,没法说出一句话。
“你怎么啦?”他关切地问。
“我见到葛米儿了。”我说。
“她去了哪里?”
“我可以见到她的机会也许不会太多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
“医生在她的左脑发现一个恶性肿瘤。”
他吃惊地望着我。
我哀哭着:“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要死!”
“我不会!”他说。
我悲伤在凝视他:“每一个人都会死的。”
“我不会那么快死。”他说。
“等我死了,你才会死。”
他点了点头。
“答应了啊?”
我望着他,某种我们曾极力避免却又终究无法避免的东西已悬在空中。
12
“那个肿瘤可以做手术切除吗?”他问。
“医生说,表面看来是可以的,但是,真正的情况要等开脑之后才知道,假如真的有上帝,这个上帝是不是太残忍?竟用死亡来折磨我们。”
“你有没有见过死去的鸟?”他问。
我摇了摇头。
“我们很少会见到死去的鸟。”他说。
“为什么?”
“鸟儿们好像知道它们的尸体会污染活体的世界,所以,垂死的鸟会直觉地飞到深山大泽去,去那里等待死亡。因此,我们不会见到老死的海鸥和燕子。死亡是大自然的机制,没有残忍不残忍,有人死,才有人生,然后,人类才不会灭绝。”
“难道我们活着,只为了延续后代吗?我们只是生物链的一条尾巴?”我难过地说。
“但是,我们也曾是一只高飞的鸟。”
他朝我微笑,那个微笑是那样爱怜,仿佛在无边的黑夜里为我挂上一轮明月,使我几乎相信,自己也是一只高飞的鸟。
13
葛米儿的头发已经刮光了,准备一会儿去做手术。她靠在床上,身上散发着药水的味道,一边唱着歌一边忙碌地编织袜子。
“早阵子忙着演唱会,只编了三只袜子,还欠贝多芬一只。”
“做完手术之后再编吧。”我说。
“我怕没机会出来,总不成要它穿三只袜子吧?”她咧嘴笑了。
看到我想哭的样子,她连忙说:“我说笑罢了。”然后,她用一支编织针戳了戳自己的左边的脑袋,说:“我现在每天也给这个肿瘤唱歌,希望感化它。”
“你唱什么歌?”
“当然是情歌!”她天真的说。
“那应该会有用的,谁能抗拒你的歌声?”
“主诊医生也是这样说,他是我的歌迷,长得很帅的呢!”
“那你不是有机会吗?”我笑笑说。
“可惜让他看到我光头的样子,什么幻想也没有了。”
“不,你的头形很漂亮。”
“真的吗?”她摸着自己的光头,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出门贝多芬也咬着我不放了,它知道要和我分开。”
一阵悲酸涌上喉咙,我没法说话。
“我终于知道它不是只会流口水。”她虚弱地说。
护士推着一张轮床来,准备把她送到楼下的手术室。
“我还没有编好这只袜子呢!”她嚷着。然后,她转过头来问我:“万一我出不来了,你可不可以替我完成?”
“不,你知道我不会编毛衣的,你要自己来。”
“那好吧!”她撅着嘴巴把毛球和编织针交给我。
“还有!”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三张照片给我,说:“是那天在庆功宴上照的。”
那三张照片,其中两张是我和杜卫平一起的,另外一张是我们三个的,我们都笑得灿烂,不知道命运已经伸出了他的魔爪。
“你跟杜卫平很衬呢。不要放过机会,生命是很短暂的。不再爱任何人,是对林方文最肤浅的怀念。”
我眼里溢满了泪水。
她爬过去那张把她送上手术台的轮床,护士把推出走廊。
她躺在那张床上,回头向我微笑,在目光相遇的片刻,我惊异地意识到死亡的狂傲。
我站在走廊上,望着她从我的视野消失,依稀听到她对着那个肿瘤唱着愉快的情歌,那动人的噪音却是虚弱的。
后来,连歌声也消失了。
14
假使葛米儿没有离开斐济,她的人生会否不一样?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她会在她爸爸开的酒吧里和她三个姐姐唱一辈子的歌。
她不回来的话,我的人生,以至林方文的终点,也许都会不一样。
在生活的领域里,本来毫不相干的人,他们的命运最后却会纠缠在一起。错过了一班车,延误了出门的时间,在路上碰到一个朋友,所有这些细微末节,都会改变生活的轨迹。
我们满怀热情地响应命运的召唤,却不知道自己将会随水漂流到哪里。
这一刻,我靠在医院长廊的椅子上,葛米儿的手术已经做了五个小时,杜卫平去买了一瓶矿泉水回来给我。
“你会编毛衣吗?”我一边喝水一边问。
他微笑摇头。
我放下水瓶,把双手往贝多芬的袜子里套,笑笑说:“我也穿得下,贝多芬的爪真大。”
“是给贝多芬的吗?”
“嗯。”我点点头,“只编了三只半,她要自己把它完成才好。”
“你知道我以前养的小黑狗怎么死的吗?”
我摇了摇头。
“它的膀胱生了一个肿瘤,没法再撒尿了。那时它已很老。它死了,我也没有再养狗,我很怕它们会死。”
“那是对它最肤浅的怀念。”我说。
他转过脸来望着我,我微笑。
突然,我发现他头顶的壁灯上栖息着一只黄色的蝴蝶,宽大的翅膀上印上了两个黑色的斑圈。
“这里为什么会有蝴蝶?”我问杜卫平。
“这家医院在郊外,也许是从外面飞来的。”他说。
护士推着一张轮床经过,壁灯上的蝴蝶吓得一惊,扑扑飞起,在走廊上盘旋。
“是你的小黑狗吗?”我问。
“不会吧?”他惊讶地说。
那是生的欢呼死亡的召唤?我有点害怕。
然后,护士推着一张轮床经过,上面躺着葛米儿,她酣睡着。那只蝴蝶翩翩飞来,栖息在她的脚趾头。
15
葛米儿躺在深切治疗部,胸部以下覆着毛毯,头部包扎着,身上挂满点滴。她微微张开眼睛,看到了我。
“你好吗?”我轻轻唤着。
“你换了衣服吗?”她的声音嘶哑而微弱。
“今天是手术后的第二天,你睡了一整天,我也回去睡了一觉,换过衣服再来。”我说。
“嗯。”她虚弱地答着。
“我见过你的主诊医生了,果然长得很帅。”
她眨眨眼睛:“没骗你吧。”
“没想到他那么年轻呢。”我说。
她微笑:“你不是也喜欢他吧?我们的品味总是那么相近。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呢?”
“你可以挂号。”我说。
“嗯,是的。”
我笑笑说:“这一次,真的是向医生挂号了。”
她咽口口水:“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呢?”
“我想过了,我先去见林方文比较好,我会唱歌,你不会。”
我微笑:“跟他一起,不是什么好事,我其实受不了他。”
我喂葛米儿喝了一点水,她的头偏到肩膀,昏昏沉沉地睡了。我把那三只半袜子放在她床边。
医生已经把她脑里大部分的癌细胞切除,可是,有些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血管附近,由于太接近血管,无法切除,只能用化疗。我不懂得怎样告诉她,反正她很快会知道。
昨天的蝴蝶可会是林方文?假如是他,为什么竟不是栖息在我的肩膀?他是怕我害怕吗?还是嫌我不会唱歌?
16
“原来我脑里长满了星星。”葛米儿告诉我。
一个星期之后,她已经离开深切治疗部,转到普通病房。这天,我来看她的时候,她坐在床上,正在翻一本假发目录。
“什么星星?”我问。
“医生说,我脑里的肿瘤叫做星形细胞肿瘤,形状像星星,有成千上万颗。没有想到我的肿瘤也比别人的灿烂吧?”她活泼地眨眨眼睛,然后说,“我的化疗,便叫摘星行动,是不是很别致?”
“那些星星有名字的吗?”
“它叫银河系,即是把我弄得满天星斗。”
我笑了。
“你来帮我拣一些假发好吗?它们全都很漂亮,我不知道怎样拣。”
“我的品味跟你不一样的。”
“这一次,我想试试你的品味。”
“好吧,让我看看。”
我从那本目录里拣了一个浅栗色齐肩的鬈发。
“这个头发很面熟。”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是烫着这种头发,像一盘倒翻了的意大利面。”
她恍然大悟:“怪不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我那时候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头发呢?”
“但是很衬你啊!”我说。
“那时我只有十九岁,脑里还没有长出星星,我以为我将来做很多事情,我以为我的人生会是很灿烂的。”她幸福地回忆着。
“你现在也是。”一阵悲酸涌上眼睛,我把脸转过去。
然后,她沙哑着声音问:“你可以给我读信吗?”
床边放着几个大箱子,全是歌迷写给他的慰问信。
离开医院的时候,夜已深了,天际上挂着几颗零落的星星,我突然意识到,星星也有残忍的时候,像青春的匆促。
17
这一刻,天空上繁星闪烁,我发现自己站在书店的阳台上,想着葛米儿。葛米儿要定期回去医院做化疗。第一个化疗的结果,医生并不满意,现在为她试一种新药。人一生病了,尤其是那么严重的病,便会变成一只白老鼠,茫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程韵,有人找你。”小哲在我后面说。
我转过头来,诧异不已,站在我面前的,是林日。
她走上来,热情地抱了抱我,说:
“你很好抱。”
我微笑:“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说。”
“很多年没见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是去你以前工作的报馆打听的,你忘了我也是记者吗?”
我仔细看看她,她穿一身橘子色的印度沙龙,披着一条紫色披肩,长发盘在脑后,人还是那么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回来两星期了。”
“你穿得像印度人。”
“我是从印度回来的,你听过Sai Baba吗?”
我摇了摇头。
“他是我的精神导师,我去印度就是听他说话。他抚慰所有人的心灵。”她脸上露出虔诚的表情。
我并不觉得惊讶,林日和林方文这对姐弟,一向也比别人怪诞。她这次去印度,下次可能是西藏,再下一次,可能是耶路撒冷。
“你为什么会回来?”
“林方文的银行户口已经解冻了,律师通知我回来处理他的遗产。”
这句话好像突然踢了我一脚,把我推向现实的门槛,惊悉时光的流逝。当一个人突然被人踢了一脚,不禁有点柔弱的感觉,眷眷地思念起以前。
“你有男朋友吗?”她问。
我耸耸肩膀,微笑:“你呢?”
她同样耸耸肩膀。
“你的爱情生活不是一向也很精彩的吗?”我说。
“爱欲是不自由的。”她说。
“是那位Sai Baba改变了你吗?”
“人不是因为遇到另一个人而改变自己的,而是你内在很想改变,你才会注意到那个可以改变你的人,只有在那一刻,你的耳朵才能够听到远方的呼唤。”她继续说,“无法从焚心般的欲望解脱出来,便无法得到内心的喜悦和平静。”
我望着她,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人曾经是第一次见面便跟我大谈做爱和不贞的。
“你不再谈恋爱了么?”我问。
“当然不是,我的宗教并没有禁欲,我只是不会像从前那么滥交。从前我以前爱情是双双坠落,现在我相信爱情要有提升,两个相爱的人能够提到比原本高一点的境界。”
“你的宗教有没有人说,人死后会到哪里?”
“人死后会轮回,像一个圆形,无始亦无终。”
“那么,轮回之后会变成什么形态?会变成蝴蝶和星星吗?”
“一种生物是不会轮回成为另一种生物的。人还是人,蝴蝶还是蝴蝶。如果星星陨落了,还是会再成为星星。”
“但是,面貌也许不同了,故人也无法把他认出来。”
“也许是的。”她说。
18
“你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她说。
“你会去哪里?”
“回去印度。”
然后,她从布包裹掏出一张支票给我,说:“这些钱,你收下吧。”
我看看支票,那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为什么给我钱?”
“我领了林方文的遗产,这是其中一部分。”
“他写了遗嘱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给我?”
“这是林方文的心意。”她说。
我诧异地望着她:“既然他没有写遗嘱,你怎知这是他的心意?”
她停了一下,说:“我猜想这是他的心意。”
“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能要这些钱。”我说。
她听到我们已经分手的事了,好像并不感到惊讶,也许,她太了解她弟弟了。
“这些钱,你留着吧。”她说。
我把支票退回给她:“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那好吧。”她无奈的收回那张支票。
临走的时候,她紧紧地抱了抱我,说:
“什么时候,你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可以来印度找我。”
我微笑:“我的生活已经改变了。”
19
我锁上书店的门,朝“渡渡厨房”走去,杜卫平已经在街上等我了。
“今天的生意好吗?”我问。
他耸耸肩膀:“普普通通吧。天气太冷了,人们都不想外出,或者宁愿去吃火锅。你那边呢?”
“也是差不多。天气一冷,人们都躲起来了。”
我们在沉寂中走着,然后,我问:
“你有没有写遗嘱?”
他摇了摇头:“你有吗?”
“我也没有。”
“这个年纪写遗嘱,太年轻了吧?”他说。
“谁知道明天的事呢?我也想过写一份遗嘱。”
“你想写些什么?”
“譬如说,书店要留给谁,银行户口里的钱又要留给谁,遗体要怎样处理等等。除了亲人和我所爱的人之外,我的遗容绝对不能让人瞻仰,从来没有一个死去的人会比活着时好看的,我宁愿大家记着我生前的样子。还有就是我要西式葬礼,中式葬礼太吵了。有些女孩子地因为想在漂亮的教堂里举行婚礼而信教,我是会因为想要一个美丽的葬礼而信教的。”
“你似乎想得太多了。”他笑起来。
“也不算吧?都是安排钱,安排后事,很现实的。”
“遗嘱的愿意便是这样。”
“有没有不那么现实的遗嘱?”
“既然是你的遗嘱,你喜欢怎么写也可以。”
“也许,我会把变成情书,趁最后的机会,告诉我所爱的人,我是多么爱他,也感谢他爱我。”
他笑笑:“通常呢,把大部分的钱留给谁,便已经表达了这个意思。”
“不一样的。”我说,“我会想读到一句深情的告白,遗嘱是最后的情书。”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冷得我直哆嗦,我把脖子缩进衣领,跟杜卫平说:
“去吃蛇好吗?”
“现在去吃蛇?”
“吃得饱饱的,睡得比较甜。”
他朝我微笑:“说的也是,我好像也有点饿。”
20
以为天气那么冷,所有人都躲起来了,郁郁的蛇店,却挤满了人。蛇要冬眠,人在寒冬却吃蛇保暖。假如蛇会思考,是否也会悲凉一笑?
“今天我们卖了差不多两百条蛇。”郁郁一边说一边放下两大碗蛇羹。我更喜欢吃的,其实是那些菊花、薄脆和柠檬叶,没有这些,我便不吃蛇了。
“你们爱吃蛇胆?”她问。
我和杜卫平张着嘴对望,吃那种东西,太可怕了吧?我闭起眼睛用力摇头。
“真可惜!蛇胆很补身的呢!”郁郁说。
杜卫平把碟子里所有的菊花和薄脆都拨到我的碗里。
“你怎知道我喜欢吃?”
他微笑:“看得出来。”
“我们好像没有一起吃过蛇。”我笑笑说。
就像没有一起逛过IKEA一样,我也没有跟从前的男朋友一起吃过蛇。吃蛇这种事,在热恋故事里似乎不会发生的。谁要是提出去吃蛇,便好像太粗鄙了,太吃人间烟火了。后来,当我们不再相见,遗憾的却是一起的时候吃得太少人间烟火。
不起 21
郁郁忙完了,走过来坐下,从怀中掏出一张药方,诚恳地说:
“这个可以拿去给葛米儿试试看吗?是我外公留下的,可以治癌。”
我收下了,虽然我知道没有用。
“她还在做化疗吧?”郁郁问。
“嗯。”我点点头。
“报纸都在报道她的消息,大家都很关心她。”郁郁说。
“我想再要一碗蛇羹。”我说。
杜卫平张嘴望着我:“你吃得真多。”
“一会儿去按摩好吗?”我问。
“按摩?”
“我从来没有上过按摩院,很想去见识一下。去光顾蒂姝吧!她会给我们打折的。”我说。
“你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他笑着问我。
往事已经远远一去不可回了,林日在印度找到超脱的人生,而我,只是想好好品尝生活里的人间烟火。
22
这天回到书店,我在楼梯上已经听到很热闹的声音。刚走上去,贝多芬便兴奋的跳上来舐我。它穿上了葛米儿给它的袜子,动作有点笨拙,在我肚子上滑了一跤。
葛米儿站在那里,戴着我给她挑的那个齐肩鬈曲假发,身上的衣服松垮垮,看上去比从前小了一圈。她脸上涂了粉,除了有点苍白,看来并不像病人。
她撅着嘴巴:“在家里很闷,我带贝多芬出来走走。”
小哲说:“程韵,你现在试试假装要走。”
大虫也附和:“对!你试试走下楼梯,看看贝多芬会不会咬着你不放。”
我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
葛米儿笑着说:“贝多芬是神太嘛!你要走的时候,它咬着你不放,像它那时咬着我不放,那么,你的身体可能有事,要尽快去看医生。”
小哲说:“我和大虫刚刚试过了,幸好,它没有咬着我们不放。”
大虫拍拍胸口说:“我不用去做身体检查了。”
“你们真是的!这种事也可以拿来开玩笑!”我怪责他们。
“你来试试吧!”葛米儿说。
贝多芬蹲在那里,用它那双叫人心软的褐色大眼珠怔怔地望着我,好像准备要测试我的命运。
“我不要。”我说。
“为什么不试试看?病向浅中医嘛!”葛米儿说。
“我不敢。”我坦白的说。
她笑了:“你的胆子真小。”
23
“程韵,我想开一场演唱会。”葛米儿忽然说。
“现在还开演唱会?养好身体再说吧。”我劝她。
“是告别演唱会。”她说。
我喉咙哽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只开一场,出席的都是我的好朋友和歌迷。”她说。
“先别想这些事情。”我说。
“是时候去想了。”她说。
我难过地望着她。
她却向往地说:“我会穿漂亮的衣服,为大家唱我喜欢的歌,让大家永远记着我,用这种方式告别是最幸福的。”
“你的身体支持得住吗?”
“我想在自己的歌声之中离开。程韵,”她朝我微笑,“我想用自己的风格来死。”
我的眼泪滔滔地涌出来。
“在告别演唱会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她哑着嗓子说。
“什么事?”
“我想回去斐济看看我的家人,也看看那个我长大的地方,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吗?”停了半响,她说:“我知道你一直在逃避那个地方。你的胆子真小。”
我哽咽着说:“是的,我害怕。”
“可以为我去一次吗?你也该去看看的。”
她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邀约。
24
我以为可以一辈子逃避那个岛国。她是那么陌生,是我未曾到过的,所发生的一切,便也像梦一样。我既恨且怕,她无情地吞噬了我深爱的人,他去的时候,何曾想过那儿将是埋葬自己的墓园?
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去,至少也会在许多年后,当光阴抚平了心中的创痛,直到我坚强得可以承受的时候,我才能够带着一束白花去凭吊。他会原谅我的迟到,明白我是那么胆小。即使我已经从一种生活渡到另一种生活,从一个梦渡到另一个梦,我还是没法登临那片让我肝肠寸断的土地。
可是,我现在怎么忍心拒绝一个垂死的人的邀约呢?
25
“去看看吧,也许你已经可以承受。”回家的路上,杜卫平说。
我茫然地走着。
“克服恐惧,最好的方法便是面对。”他继续说。
“斐济是我的魔咒,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说。
“也许什么也没发生呢。”
然后,他问我:
“不去的话,你会后悔吗?”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无法断然说不。
“你想去的,你只是怯场。”他了解地说。
我感激地朝他微笑。是的,两年来,我既害怕也想念,无数次想过要直奔那个地方,却一次又一次怯场了。我还是宁愿跟他隔着永不相见的距离。
“我唯一担心的,只有一件事情。”他说。
“什么事?”我诧异地望着他。
“那里应该没什么东西好吃,你那么贪嘴,怎么办?”
我笑了:“我可以吃面包树的花,我一直想知道是什么味道的。我带一些回来给你尝尝。”
他朝我微笑,好像有些话想说又始终没有说。
26
出发的那天,杜卫平帮我把行李拿到楼下去。风仍然是刺骨的寒冷,我们戴着一样的颈巾等车。
“别忘了帮我喂鱼。”我说。
“放心吧,我不会饿死它们。”他说。
搬去和他一起住的那天,也是他帮我拿行李的,只是,那一次的行李比较多,那天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韩漾山。
“我会比葛米儿早一点回来的,我要考试。”我说。
“有时间温习吗?”
“时间是有的,只是没有你这张人肉穴位图。幸好,这次考试的不是穴位,药理。”
“有想去行医吗?”
“我?连你都不肯做我的白老鼠。”
他笑笑:“说不定你将来会进步。”
“我只是想多学一点东西,生命太短暂了。我不想我的墓志铭上写着:这个人只会吃。”
他笑了:“如果葛米儿要在自己的歌声中离开,我也该在餐桌上告别。”
“我呢?我只是想死得优雅一点,我的墓志铭或者可以写:她活着的时候虽然不算优雅,但是死得满有仪态。”
他咯咯地笑了笑,说:“等你回来,我们可以开始策划罗旺斯之旅。”
“又是吃?”我笑笑。
他朝我微笑,然后,那个笑容消失了,他说:“我和漾山分手了。”
我默然。
停了半响,我问:“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最近的事,但是,这个想法在大家心中已经有一段很长的时间了。”
“嗯。”我点点头。
我们谈话中的停顿好像变得愈来愈长,到了最后,我们唯一听到的,是彼此的呼吸声,这声音使我们意识到某种我们从前不敢正视的东西正慢慢地漂来。
27
葛米儿的助手来到,葛米儿坐在后面,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衣,杜卫平帮我把行李箱放在车上。
我上了车,葛米儿调低车窗,调皮地跟杜卫平说:“我会照顾她的。”
他腼腆地笑笑。
车子驶离他身边,我回过头去跟他挥手说再见,直到他在我视野中消失。
我本来要出发一个哀伤的地方,可是,这一刻,一股幸福的浪潮却席卷了我。上车之前,我多么想和他拥抱?他好像也准备好用一个怀抱来代替离别的叮咛。可是,我却怯场了。